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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尖上的万山

在灵魂深处,念旧怀今。万山,同骀荡的秋风轻盈地叩开紧闭的心扉。

我曾经向往村庄外的城市,也曾热爱故乡的这一方土地,唯有万山让我动情至深,并为之停留。

在万山生活近十年,城市变迁,衰败与繁荣,我是颇有感触的。记忆中的万山是秋日私语式的浪漫和多情。而最不能释忘的,是在土地里的劳作。那段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悠悠岁月,那响彻山野的农耕号子、乡野调调,至今都还不能忘却。

小村地贫人稀,每家每户都以种植黄豆为生,秋风一吹,溢满绿亮的黄豆便褪下了衣裳,从墨绿到金黄,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,黄豆、糜子、苞谷成了金色的海洋,在秋风中跌宕起伏,别有一种风情。

夏天,总会让母亲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却装满欣喜,嘴角常常扬起一抹恬静的笑容。齐膝高的黄豆,骨子里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,展示它们即将喷涌而出的热情。

母亲放下背篓,在豆林中寻觅一些生长得紧密的豆苗,并将那些长势稍差的一根根拔掉。施肥、翻土,一气呵成。少不更事的我便被母亲安排在一棵阴凉的大槐树下乘凉,索来无趣,便靠在槐树上眯瞪起来,只看见母亲穿梭在豆丛里,额上沁出许些细汗,映得面庞微微醉红。六月天里,天晴得发蓝,万里不曾有一丝云彩,穹顶之上宛如一片缓行的海。阳光随着沙沙的风声扑打到母亲的脊背上,我会联想到世世代代的农人,一脉传承的劳作技艺,在万山大地上熠熠生辉。

秋天是丰硕的,就连空气也弥漫着瓜果的芳香。母亲将收获的黄豆放在磨盘上,让我们把青豆荚上的叶子摘下来喂下蛋的老母鸡,自己却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,美其名曰:煮豆。当一颗颗饱满的黄豆骨碌一声跳进锅里时,便又到了桂花盛开的时令,手握住桂花树的枝干,轻轻一摇,花雨一般倾落,妥帖地匍匐在院子里亲吻着大地。万山乡下,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里种上一棵金桂树,桂花盛开的时节,村子便成了花香的世界。

桂花糕在万山人的心里似乎已经成了联系起乡愁的味道,人间之美味,万山得此,自是物华天宝。小时候在乡下,孩子们总会在这样迷人的季节里传诵这样一首童谣:

金花树,银花树万山人家栽满路秋风吹,花儿香飘十里,人人夸

催着阿婆做桂花(糕)

黄豆被煮得咕咕直响,我们几姊妹便伸齐小脑袋,迫切地等待黄豆出锅,并不忘了手中香软的桂花糕,大口地偷吃起来,待母亲一来,便一哄跑开。父亲责骂我们是捡来的野猫,从小就这么鬼精灵。

是的,这便是在万山生活了一辈子的父亲,自始至终,他属于万山,而万山也属于他。因此,父亲生前嘱咐我们,待他死后,要将他的骨灰葬在万山这片土地上。

父亲不善言语,尤其是在染疾之后。但却常常一个人对着土地自言自语,他多半是经不住劳动的诱惑,经常扛起锄头在田坎上行走,因为他知道劳动能带来一切。那满山遍野的粮食,金灿灿的黄豆、苞谷,汇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,不禁使他更加心痒难耐。

熬到秋收就好了,是的,盛大的秋收已经在父亲心中铺卷开来。

秋收一开始,到处都是农人们穿梭忙碌的身影,坎田、洼田、梯田,陡坡上,年青人们的腰绷得刚直,老年人尽量挺齐弯曲的脊背,好一派热闹非凡的丰收画卷啊!

父亲兀自对着堆成小山的黄豆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,也许不是这个世界的,而是他与先人们在灵魂深处的对白。七月,阳光干燥着黄豆荚,同样也煎熬着父亲打黄豆的心,随着一声震天号子在庭院中响起,这才拉开了打豆的序幕。灿灿金黄,终于要离开待了几个月的旧居——黄豆荚。来世间一趟,总是要认真地走一遭。黄豆在空中翻滚、跌落,跳在了麻袋上。连枷发出吱吱的音响,老黄牛般喘着大气。它太老旧了,没有人知道它的过去,也终将没有人担心它的未来,同诗中所说的那样:

明天是新的太阳过去了便是旧的叠更倘若我们能记起昨日

同样像今天美好

物换星移,满坡遍洼的吆喝声在机器振聋发聩中越来越微弱,父亲那满是笑意的嘴角也渐渐模糊,自古以来“刀耕火种”的历史便开天辟地般地刷新了!

父亲去世后,我们搬到了新的城市,只是不舍那生我育我的土地。万山,我的万山,我从未想到有一天会离你而去,并且离去时这般心痛如斯,你的山山水水,都是我内心难以被时间冲刷散尽的印记。万山这个词,只要提到,便顿觉喉咙哽咽。

仲夏,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过后,我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可爱的土地,不是过客,却成了“异乡人”。如今,异乡人眼里的万山也不再是记忆中的万山了,时代的车轱辘夜以继日的转动,往昔零零散散的农舍早已不在,被替代的是整齐划一的景点房,花花绿绿,显示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。山坡上裸露的黄土地种上了成片的白桦,村子里面的泥泞小路铺上了柏油,马路两旁的行道树一直延伸到县城整洁舒爽的大道上。

远远近近的山峦,高低起伏的川道,绿色已经开始被一种名叫“改革”的力量所支配,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蔓延生长,并渐渐浓重起来。玉米、高粱、谷子、向日葵……争相在这片开放自由的沃土上繁衍生息。豆类作物撒开欢花的时令:雪白的黄豆花、紫红的豌豆花、金黄的蔓豆花……绿叶丛中怒然绽放。

日新月异,万山愈加繁荣昌盛,经济腾飞,城市面貌焕然一新,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彻夜不熄,染得城市上空霞光四季。斑驳的夜色,在永不停息的历史河流中焕发更加迷人的光彩。

一夜南风起,月明思故乡。

万山,藏在记忆中,挂在心尖上。(铜仁市第八中学  曾成峰

编辑:滕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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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万山 黄豆 桂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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