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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诗“射击”和“讴歌”

一位手持烟斗的老人在原野上奔走放歌,身后跟着一群兴冲冲的羊,远处是涌动的彩虹。

这是黄永玉为自己的诗集《一路唱回故乡》绘制封面,就是这让人刻骨铭心的画面,让我们进入诗人黄永玉的人生及其诗歌世界。

黄永玉是当代土家族诗人的代表之一,诗集《曾经有个那种时候》获1979-1981年全国新诗评奖一等奖,在当时中国诗坛反响热烈。年近花甲之年的黄永玉,诗歌获奖当时应是一个奇迹。长期以来,黄永玉以绘画闻名于世,而他的诗歌却是一个另类,在当时确实是中国诗坛的一道风景。成为第一个获得全国诗歌大奖的第一位土家族诗人后,他与他的诗集《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》理所当然的进入“土家族文学史”,也成为了当代中国少数民族诗歌创作的一大贡献。但他出版的诗集不多,见长的是他的诗歌质量。从早期的诗集《曾经有个那种时候》到耄耋之年出版的《一路唱回故乡》,都是黄永玉对社会与生活的心灵感悟,表达出一个土家族诗人独立的人格立场。

在当下的文化语境里,不少人都认为黄永玉是一位优秀画家,以绘画闻名于世。在中国文化史上,诗画一家,而黄永玉就是集诗画为一家的典型诗人。

在上世纪的四五十年代,黄永玉就开始诗歌创作,1950年创作的长诗《罗素街报告书》发表在《文汇报》。早期的诗歌已充满人生的的感悟,把自己人生的历程通过诗歌表达出来,喧嚣着生命的情绪。李鸿然先生认为,黄永玉的诗歌,是中国当代多民族诗坛的奇葩,以独一无二的方式,为当代多民族诗坛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。由此可见,黄永玉在当代诗坛的地位不可小觑。

黄永玉的第一部诗集《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》,只有28首小诗,却在上世纪80年代初引起诗歌界广泛关注。“诗中描绘的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那种时候的人间世相种种,如今的现实生活中已不复存在,但它们仍旧使我激动、痛苦和寻思。现就其中十首,作读诗小札如下。黄永玉在十年“文化大革命”中吃了不少苦头,仍坚持作画写诗。由于共同的遭遇,诗人对于那些在灾难的岁月里追求光明、进行斗争的同志,不释于怀。”(吴嘉《历史的素描———读黄永玉的〈〉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〉读后》)。

吕进先生认为,诗歌是生活的儿子。也就是说,黄永玉的诗歌来源于生活,是一个时代生活的文化写照。人们常说,国家不幸诗人幸,一个时代出现一个时代的诗歌,《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》就是诗人所经历的一个时代的心灵的流露。

人们偷偷地诅咒/又暗暗伤心,/躺在凄凉的床上叹息,/也谛听着隔壁的人/在低声哭泣。//一列火车就是一列车不幸/家家户户都为莫明的灾祸担心,/最老实的百姓骂出最怨毒的话,/最能唱歌的人却叫不出声音。//"传说真理要发誓保密/报纸上的谎言倒变成圣经。/男女老少人人会演戏,/演员们个个没有表情。//曾经有过那种时候,/哈,谢天谢地,/"幸好那种时候/它永远不会再来临!"

“曾经有过那种时候”在诗人的心灵上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,人性的扼杀与泯灭,诗人心灵书写,其实就是对一个时代的精神文化反思,把一个时代的历史现象放置在诗歌语境里,对“那种时候”不要再来临的虔心祝愿。他写于文革期间的长诗《老婆,你不要哭》,把一个诗人与妻子相濡以沫的爱情演绎得纯真与感动。

从诗人的写作时间应是1970年12月,是时,诗人与国家一样,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代,一个让人窒息的时代,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下,通过劝说老婆,表达出对一个时代的担忧与思考,同时充满了一种精神的力量:

我们的小屋一开始就那么黑暗,/却在小屋/摸索着未来和明亮的天堂,/我们用温暖的舌头舐着哀愁,/我用粗糙的大手紧握你柔弱的手,战胜了多少无谓的忧伤。

“小屋黑暗”“未来”“明亮的天堂”“舌头舐着哀愁”“柔弱的手”“无谓的忧伤”等等这些意象,表达出诗人心灵探寻的精神营建。诗歌从少年写到中年,特别是反复书写中年,其实是表达了一种生命的暗示与幻想。

我们有太多的为中年的欢笑/而设想的旅程,/在我们每一颗劳动的汗珠里,/都充满笑容,/中年,是成熟的季节啊!

一个新版的“与妻书”吐露出诗人对妻子的无限之爱,是一个时代难得的肺腑之作,是其乐观豁达的精神世界得到的彻底释放。诗人天性乐观与浪漫,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也表达得如此纯粹,无疑需要一种相当的勇气。

中年是满足的季节啊!/让我们欣慰于心灵的朴素和善良,/我吻你,/吻你稚弱的但满是裂痕的手,/吻你静穆而/敢的心,/吻你的永远的美丽,/因为你,/世上将流传我和孩子们幸福的故事。

“革命时期”的爱情宣言跃然纸上,给人一种向上而坚韧的境界,让人看到了一个诗人的内心世界。

有人说,黄永玉是些讽刺诗的高手(李鸿然《土家族、苗族诗歌———作为杰出诗人的黄永玉》)。而我则不仅仅认为黄永玉反映时代的诗歌是单纯的讽刺诗,更是作为诗人的他对一个时代现实的心灵独白,把一个时代人物命运与时代语境进行诗意的嫁接,把他的内心感受通过诗歌化的语言表达出来,让人们去思考。如《我认识的少女已经死了》,口语化的创作风格成为“新时期现代主义”的代表作:

我认识的少女已经死了,/她不是站在小河对岸的/那个少女,/虽然她们都一样的美丽年轻。/"我认识的少女已经死了,/为了悼念一位伟大的死者,/"她为悼念而牺牲。/认识的少女是那么纤弱,/她曾经害怕过老鼠和小虫,/却完成了一个壮丽的献身。/有谁知道她死在何方?/有谁看过那最后的一双/等待黎明的眼睛?/在小河对岸/站立着一个少女,但我认识的少女已经死了。/虽然她也曾在河岸上/凝眸黄昏。/为了不让所有的少女/再有那不幸的未来,让我们男人们为战斗而死吧!即使死一万次也行!

诗人对一个无辜而不幸又勇敢死去女孩的书写,表达出人道主义的情怀,同时流露出男性担当意识,女孩死去的背后却让我们深思:诗歌的“冰山效应”十分明显,也就是诗人创作背后的思想。诗歌不是反讽,而是表达对生命的关照与书写生命的意义,诗人的悲悯情怀也从诗歌里得以释放。

诗歌的意义往往隐藏在诗句背后,让人产生一种巨大的震撼力,无声胜有声才是诗歌艺术的魅力所在。比如《不准》《哑不了,也瞎不了》《死怎么那么容易》等等,不是对现实生活的文字描摹,而是对一个时代文化背景下生命的思索,只有尊重生命与热爱生命的诗人才会去书写生命,或者说哲学地思考人生。如《哑不了,也瞎不了》:

先割断她的喉管/年轻轻就死了/"使我想起许多事情……/如果,挖了我的眼睛,/"再也不能画画,/我,就写许许多多的书。/如果,打断我的双手和双脚,/我还有嘴巴能说话。/如果,/眼瞎了/手脚断了/喉咙也哑了……/我,就活着,/用心灵狠狠地思想。/"如果,把我切成碎块,/我就在每一个碎块里微笑;/因为我明白还有朋友活着。/恐怕所有的人都那么想过,/所以———今天又出现/"动人的诗,美丽的画,和/年轻而洪亮的嗓门。

历史的在场感从诗歌里不断展现,一个时代的场景与诗人无奈的心境从思考里汩汩涌流,让人真切地感到在一种强大历史语境下人类良知的存在。

诗人是人类的代言人,如果一个诗人睁着眼睛说瞎话,显然是一个诗人的悲哀,而黄永玉却坚守着诗人的人格立场,表现出博大的情怀与对人类生存的关注。黄永玉和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,保持着社会的良心。他的诗歌对现实生活或者社会不仅仅是讽刺,更是一种拷问,坦露出一个诗人的精神境界。吕进先生认为,“用诗射击和讴歌”的黄永玉,诗集《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》的机智和泼辣,让人赞赏和难忘。

《曾经有过那种时候》,是对一个时代的哲学思考,把一些人们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通过诗歌的文本表达出来,用机智的语言,体现出一种精神家园的皈依,一种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思想傲然浸润其间。同时,他的绘画艺术也有意识地融合于其作中,使他的诗歌显得平和与老道,显现了一种生命的超脱。如《自由晴空》:

有一种东西可以选择,/自由晴空。跟/禁锢身体、/思想,/都没有关系。/超越一切,/便是伊索/便是司马迁;/所以/牢狼为自由哀号……/跪下,/向两千多年前的东方和西方的/残缺的智慧礼拜!

诗歌里的历史穿越感游离其间,成为一种诗歌的元素。

《一张想哭的笑脸》更把一个人的瞬间表情勾画得如在目前:一张想哭的笑脸/孤独得莫名其妙,/充实得非常空虚。

人世间欲说还休的沧桑生活画面,让人浮想联翩。

一个画家诗人,把绘画里色彩巧妙掺杂在诗歌里,给人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力。如《悲伤墙》就是典型的佐证:

记得古书上曾经说过,/有个以色列有一块“悲伤墙”,/出征的战士永不回来,/孤儿寡母就趴在那儿痛哭一场。//那是一种聪明的设想,/让破碎的心有个落脚的地方。/我们没有“悲伤墙”,/家里如果出了什么事,/简直,简直没有地方好去……

诗人对悲伤墙的书写,实质是对一个历史场景的解读,通过悲伤墙唤起人们的记忆,引发人们的思考。“让破碎的心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承载了人们心灵的皈依,对生命无比的敬畏。诗人由此跳出了单一的书写,展开了对人类精神的考量,是诗人世界意识的自然流露。

一般说来,诗歌的写作分为心灵写作与技术写作,黄永玉的写作无疑属于前者,有湘西人的智慧与机智、诙谐,一个时代的精神旨趣营构。

一个诗人不同阶段有不同诗歌,老年的黄永玉,故乡成为他诗歌的因子与符号,显现出诗歌与故乡相依为命的创作形态。在其《一路唱回故乡》中,就是诗人对故乡心灵皈依的表达。如《我的心,只有我的心》:

我画画,/让人民高兴;/用诗射击和讴歌,/用肩膀承受苦难,/双脚走遍江湖,/用双手拥抱朋友,/用两眼嘲笑和表示爱情,/用两耳谛听世界的声音,/我/血型是O型,/谁要拿去,它对谁都合适。/我的心,只有我的心,/亲爱的故乡,她是你的。

诗人把自己的画与“土地”“人民”连接,把自己的心与故乡连接,赤子之情油然而现。

不少诗人都是从故乡出发,以故乡为书写的第一载体,对生养故土的热爱溢满字行。黄永玉对家乡更是一往情深。近些年他走了不少地方,却始终未曾一刻忘怀自己的故乡———美丽的凤凰城。他认为故乡是一个人感情的摇篮,它的影响将贯穿人的整个一生;故乡是自己的被窝,或许它的气味并不好闻,却是自己最熟悉而又无可替代的气息,如集中的《烟花》《回忆》等作品就是唱给故乡的歌谣,是老年黄永玉恋乡情结的文字再现。

《回忆》写道:

像一片粘在书上的胶纸,/一揭/那边是我的儿时,/这边是我的暮年。/那么牢牢地紧贴,又/那么轻轻地分开。//刹那间,一掠而过的,/八十个冬天。/剩下的班驳痕迹,/我的珍宝,/别人的漠然。

这些文字,也是黄永玉在沈从文墓碑上“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”这句墓志铭的另一种诗意表达:一个诗人的宿命是从故乡出发,终点又是回到故乡。

因为这不仅仅是黄永玉诗歌的宿命,也许是人类不可抗拒的文化宿命。

作者:向笔群 编辑:张晓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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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黄永玉 诗人 诗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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